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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返本还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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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的武当山像被谁泼了桶胭脂,漫山的杜鹃从山脚烧到山腰,紫的、红的、粉的,挤在石缝里、松树下,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。

玄元站在紫霄宫的丹陛上,脚下的青石板还带着点潮,是昨夜春雨留下的痕迹。

他刚做完早课,丹田里的气脉忽然自己动了起来,不是往日刻意引导的流转,倒像洛河的水,顺着河床慢慢淌,涨落都随它自己的性子,却半点不滞涩。

这感觉很奇妙,像小时候趴在母亲膝头听故事,不用使劲听,字儿自个儿往耳朵里钻。

玄元试着松开意念,没去管那股气,它竟顺着任督二脉打了个圈,最后轻轻落回丹田,像只归巢的小雀,稳稳当当。

“精足了,气自会满;气满了,神自会显。”

尹喜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晨露的润。

玄元回头,见先生手里捧着件道袍,粗布的料子,针脚歪歪扭扭,针鼻儿大的线头露在外头——是阿秀的手艺。

去年冬天阿秀托货郎捎信,说在洛阳开了家小布铺,这句“生意是活的,心却要定”

,就是信里夹着的话。

玄元接过道袍,布料上还留着阳光晒过的暖,他忽然想起七岁刚上山的模样。

那天也是个杜鹃花开的日子,先生牵着他的手往紫霄宫走,石阶滑溜溜的,他总踩不稳,先生说:“山是静的,你走得急,它就绊你。”

那时他不懂,只觉得先生的手比石阶暖。

三年前下山去洛阳,是先生送他到山门口的。

先生塞给他个布包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本手抄的《黄庭经》。

“到了市井里,别学那油滑的,也别学那死犟的。”

先生替他理了理衣襟,“生意是活的,人心是活的,但你心里得有杆秤,称得出轻重,就摔不倒。”

那天的杜鹃开得正疯,落了他满肩,像披了件花衣裳。

在洛阳的日子像场快马加鞭的梦。

刘掌柜的杂货铺在西大街,门板上总贴着张纸,写着“一分钱一分货”

有回玄元给客人称糖,多舀了半勺,刘掌柜看见,没骂他,只说:“糖多了甜得发苦,人心贪了,比糖还腻。”

后来他帮着看布铺,阿秀总说他太实诚,进价三文的布,他就卖五文,多一文都不肯。

“活泛点嘛,”

阿秀戳着账本笑,“你看这针脚,歪点才像我绣的,太周正了,倒假。”

那时玄元不懂,总觉得做事就得横平竖直,像先生教的吐纳,吸气几息,呼气几息,错不得。

直到有回帮李寡妇挑水,她家门口的石阶松了块,玄元想把石头搬回去砌好,李寡妇却拦着:“别砌,下雨天滑,留着这块松的,踩上去‘咯吱’响,倒能提醒人慢着点走。”

他望着李寡妇鬓角的白头发,忽然想起先生说的“山是静的,心却要活”

——原来活不是油滑,是知道哪里该让一步,哪里该留个缝。

去年冬天,洛阳下了场大雪,把杂货铺的门板都冻住了。

玄元早早起来扫雪,见对门的老秀才在屋檐下跺脚,手里攥着副春联,纸都冻硬了。

“写反了。”

老秀才叹着气,“‘生意兴隆通四海’该贴右边,我贴左边了。”

玄元接过春联,见墨迹冻成了冰碴,字里的“通”

字少了最后一捺,倒像个笑歪了嘴的娃娃。

“这样好,”

玄元指着那字,“通四海哪能少了活气?缺笔才像在跑呢。”

老秀才愣了愣,忽然笑出声:“你这娃,比我这读死书的懂道理。”

此刻丹田的气又动了,顺着脊椎往上爬,像条小蛇,轻轻巧巧绕着百会穴转了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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