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尘封的起点(第2页)
那一年,我二十二岁,刚刚从省城的北方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。
那是八十年代理想主义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的年代,也是“下海”
经商的潮声,隐隐从南方沿海传来,开始撩拨内陆青年心弦的年代。
校园广播站的高音喇叭里,音乐在交替播放着,完美地诠释了我们那一代人矛盾撕裂的心绪,既怀抱着“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”
的书生豪情,又对即将扑面而来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,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茫然。
“天之骄子”
的光环还在,但已经不那么耀眼了。
国家分配工作的制度虽未取消,但“双向选择”
的苗头已经出现,铁饭碗的含金量,在市场经济初露的锋芒前,似乎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系里的毕业动员大会上,那位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、满口“忧国忧民”
的李教授,扶着他的塑料框眼镜,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:“同学们,你们是幸运的,也是肩负重任的。
走出校门,无论分配到什么岗位,都不要忘记‘文以载道’的初心,不要辜负了这四年的书香熏陶。”
台下掌声热烈,但,眼神各异。
有人目光坚定,有人面露迷茫,也有人,比如我身边坐着的王胖子,眼神里闪烁的,完全是另一种光芒,那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对窗外世界的渴望。
分配方案最终下来了。
我,刘致远,被分配回了老家——那座位于华北平原、籍籍无名的工业小城——清河市。
接收单位是市文化局,一个在父母和邻里眼中,堪称“金不换”
的绝佳去处—。
工作清闲,稳定,说出去体面。
拿到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派遣单时,我的心情复杂难言。
一方面,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,确实让我松了口气,毕竟不用为工作奔波了;但另一方面,那份轻飘飘的纸张,又像一道冰冷无情的界限,将充满浪漫主义色彩与无限可能性的大学四年,与一眼几乎能望到头的按部就班的未来,清晰地残酷地划分开来。
母亲高兴得当天晚上就包了我最爱吃的韭菜牛肉馅饺子,父亲则难得地开了一瓶存放多年的“莲花白”
,给我倒了小半杯,自己抿了一大口,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,说:“好,文化局好,跟文字打交道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比你爸我在车间里摆弄铁疙瘩强多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欣喜而满足的脸,将喉咙里那点关于“文学梦想”
“精神自由”
的论调,默默地就着饺子咽了回去。
我知道,在我的家庭,在我所处的这个环境里,那些东西太过奢侈,也太过“虚妄”
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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