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错
裴镜径直沿着石阶向下深入,甬道两侧的火把跳动着,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,潮湿的寒气、霉味与血腥气混杂着扑面而来。
这时候牢狱里头的人早已入睡,静悄悄的。
昏暗的角落里,那道蜷缩着的身影才将落入他的视线里,便好似一根针直直扎入他的心口,不够致命又难以拔除。
裴镜一步接着一步,看似很急却没发出半点响动,使了个眼色命人打开了那牢门。
细微的锁扣转动,惊醒了最里间牢里的扶鸢,更是惊醒了第一间牢里的秦栩,他们此时都背对着阿宁那一面儿,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睁开眼睛,只竖起耳朵听。
裴镜缓缓走进牢中,她抱着双腿,侧倒在潮润的草堆上,艳丽的裙摆此事也沾染上些许泥浆和草屑,早前精心梳理的云鬓散乱开来,蜿蜒在胸前。
他朝她再次靠近两步,缓缓蹲下身。
她苍白的面色一览无余,几日滴水未进,唇皮不仅发白还伴随着皲裂,呼吸又轻又浅,若不是还在起伏的胸口,竟已不似活人。
从前她最怕受饿,如今即便快要饿死,即便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,她也不愿跟他服一句软,不愿回到他的身边!
他已经不奢求她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,只不过是要她服个软,哪怕只是说一句她错了,只是三个字。
不,一个字,只要说出一个错字,他便原谅她,对她屡次背叛,伙同裴宴逃走的事一概不提!
他还能在半山阁那时一样待她好!
裴镜伸出手去,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脸时,又猛地收回攥成了拳。
为何?!
下一刻,他伸手拎住了她的衣领。
阿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拉起,眨了眨发虚的眼睛,还未看清眼前是何种状况时,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幽幽传来。
“说你错了!”
看清楚了,那张脸因微微动怒而有几分扭曲,她眼中恢复了冷然,只盯着他,并不开口。
“说!
你错了!”
阿宁偏过头,又被他掐着下颚强硬地转回来,她咬紧了牙关依旧不言语。
瞧着她这副淡薄的模样,裴镜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他低声嘶吼道:“你就这般憎恶我?连命也不要了!”
听他总算说对了一句话,阿宁嘴角上挑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。
裴镜手中的力气忽地被整个抽空,一下松了手,他逃也似的站起来背过身去,冷冷地丢下一句:“好,好!
不过是想死,我成全了你!”
说完这句话,他快步冲出牢门大步而去,抵达甬道口,方一抬脚又停了下来。
或许他应该再走得慢一点,或许她此时已经怕了,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说不准要喊他回去了。
可伫立片刻,身后依旧毫无动静。
裴镜忍不住回了头。
原来阿宁方才被他一摔,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,自此便没了动静。
“阿宁?”
裴镜疑惑地喊了一声,那处依旧毫无反响,他立即调转步子快步冲上前去,拉起人时,才发现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,早已没了意识。
“阿宁!”
这不加掩饰的,惊慌震耳的喊声,将整个牢里的人全数吵醒,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,所有人都翻身坐起,目瞪口呆地朝着对面望去。
众人只见那京城来的皇子,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抱起了牢中那女人,快步冲出了门去。
从头到尾都听得真切的秦栩和扶鸢,此时脸上各有各的愁,两人思虑重重,隔着老远忽而对视上了,却因着距离太远说不上话。
————
这一晚,阿宁做梦了,她破天荒梦见了早逝的爹娘。
还有,妹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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