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苔痕 一个无名女尼的荒庵(第2页)
就这么几十个字。
没有名字,没有籍贯,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师承,没有事迹,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她的东西。
她像一滴雨,落进了这本县志里,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水渍,然后就干了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子。
可我把那几十个字读了好几遍。
不是因为写得好,而是因为写得不好。
正因为写得不好,才真实。
那几十个字里没有一句是编的,没有一句是夸的,没有一句是多余的。
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,像她住的那座荒庵里的青石板,踩上去,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。
“居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
她在那座荒庵里住了三十年。
三十个春天,三十个夏天,三十个秋天,三十个冬天。
三十场桃花开,三十场梅花谢。
三十年的雨,落在庵前的石阶上,把石阶磨得光滑如镜;三十年的风,吹过庵后的竹林,把竹子吹得东倒西歪。
她没有走。
她一直在那里,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,没人浇水,没人施肥,没人看她一眼,可她就是不死。
不是不想死,是不敢死。
死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活着,至少还有一座荒庵,一尊歪倒的菩萨,一本翻烂的经书,一场没完没了的雨。
我去找过那座荒庵。
当然,它已经不在了。
西湖之西,如今是茶园和别墅,到处是柏油马路和水泥楼房。
我按照县志上的描述,在一片茶园里找了很久,什么也没找到。
没有石阶,没有门框,没有瓦片,连一块碎砖都没有。
只有茶,一排一排的茶树,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,像一队士兵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
我在茶园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,看着那些茶树发呆。
茶树下有青苔。
很厚,很绿,像一块绒毯,铺在茶树根部的泥土上。
我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青苔,湿湿的,滑滑的,凉凉的,像摸到了一块被雨水泡了很久的丝绸。
我想,也许那座荒庵就建在这里。
也许那个尼姑每天就坐在这块石头上,捻着佛珠,看着远处的西湖,看着湖上的游船,看着岸上的行人。
那些人里有达官贵人,有文人墨客,有贩夫走卒,有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。
他们都比她幸运,因为他们至少还有名字,还有家,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她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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