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德风亭 王贞仪与德风亭初集(第2页)
王贞仪是这样一个家族的结晶——祖父的铁骨,父亲的仁心,祖母的诗才,母亲的温厚,全部熔铸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她的身体里,住着一个诗人的魂,一个科学家的脑,一个侠客的胆。
这三种东西,本来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,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。
可她偏偏是。
她出生前,据说母亲怀了她十三个月。
十三个月,比哪吒还多了一个月。
这不是史家的夸张,是她自己写在《德风亭初集》里的。
她相信自己是天地间一个异数,不是来人间享福的,是来人间留下一点什么的。
她留下了什么?留下了四十五首诗词,留下了《德风亭初集》十三卷,留下了《星象图释》《筹算易知》《历算简存》等十几部科学著作,留下了一个让后世所有女子都仰望的背影。
她在《自题小像》中写道:
“幼年顽劣性,不受女红羁。
惟喜天文算,朝朝弄镜仪。”
“不受女红羁”
——她从小就不肯被女红束缚。
别的女孩子在绣花,她在算筹;别的女孩子在描眉,她在观星;别的女孩子在等嫁,她在等月亮从暗虚里走出来。
她等到了,也画出来了。
她八岁那年,跟着祖母学诗。
祖母董氏教她读《唐诗三百首》,她读了三天,就能背诵大半。
祖母惊叹不已,对儿子说:“这个孩子,不是寻常人。
你要好好教她。”
王锡琛说:“娘,我想教她医术。
她聪明,学得快。”
祖母摇摇头,说:“医术可以教,诗也不能丢。
她是女孩子,将来要靠诗传名。
医术救得了人,救不了她的命。”
祖母不知道的是,她的命,谁也救不了。
她太聪明了,聪明到连老天爷都嫉妒。
她十一岁那年,祖父王者辅在吉林病逝。
父亲带着她,千里奔丧。
从南京到吉林,三千多里的路,走了将近两个月。
她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窗往外看,看到江南的青山绿水一点一点地退去,看到北方的荒原雪岭一点一点地涌来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——天那么低,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;地那么阔,阔到一眼望不到边。
风吹过来,不是江南那种软绵绵的、带着花香的风,而是硬邦邦的、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风。
她不怕。
她反而觉得痛快。
在吉林,她继承了祖父留下的万卷藏书。
那些书里,有经史子集,有天文历算,有地理舆图,有西洋译著。
她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,贪婪地读,没日没夜地读。
她读梅文鼎的《历算全书》,读张衡的《灵宪》,读利玛窦带来的西洋历法,读汤若望翻译的《远镜说》。
她读得越多,越觉得这天地之间有一本大书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写在星空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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