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香祖 谢芳连与画溪西堂(第7页)
不多,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来的,薄薄的,亮亮的,轻轻地搁在纸上,风一吹就飞了。
可它们没有飞走。
它们还在那里,在那些发黄的书页里,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,在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墨迹里。
袁枚说她“何必参天说松柏,幽兰不碍小瓷盆”
。
她就是那株幽兰,长在小瓷盆里,长在窗台上,长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。
可她的香,飘了两百年,还在飘;她的诗,传了两百年,还在传。
很多年后,有人在宜兴画溪边找到了画溪西堂的旧址。
堂已经塌了,只剩下一堆瓦砾。
瓦砾上长满了荒草,草比人还高。
画溪还在,还在流,流得和几百年前一样。
只是看水的人,不在了。
有人说,每到黄昏,在画溪西堂的废墟上,能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。
她穿着一件青布衫,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她在写什么?没有人知道。
也许在写雨,也许在写月,也许在写那盆永远不会凋谢的盆景。
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没有人看,没有人懂,可她还是要写。
不写,她会疯的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谢芳连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
她没有等到爱情,没有等到孩子,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。
她等来的,只有一场雨,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,落在宜兴的画溪上,落在画溪西堂的瓦砾堆里,落在她窗前那盆盆景的苔藓上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她像一株幽兰,长在小瓷盆里,长在窗台上,长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。
风来了,她摇;雨来了,她颤;风雨过后,她又挺直了腰杆,开出花来。
那花不大,不艳,不张扬,可它开了,在江南的烟雨中,幽幽地、淡淡地、倔强地开着。
她在《孟夏山中晚坐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
“弹琴迟渔者,衣上落英飞。”
她在等一个人。
那个人,是渔夫,是友人,是知己,是她自己。
她等了一辈子,也没有等到。
可她还在弹琴,还在等,还在那山中,坐在暮色里,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衣裳上,无声无息,像她这一生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(第三十五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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