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 汪玉轸与宜秋诗钞(第12页)
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,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。
它的花特别香,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——“一灯红处见虚空”
。
那灯,灭了。
可那虚空,还在。
那虚空中,有她的诗,有她的针线,有她的苦,有她的梦。
那虚空,是她的江山,是她一个人的、没人能抢走的江山。
俞陛云在《清代闺秀诗话》中,评价汪玉轸:“汪宜秋诗,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。
其《病中》诸作,沉痛苍凉,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。”
“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”
——是的,她的诗,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。
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,一个母亲对生活的呐喊,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。
她在《病中》写过这样一句:
“歌声和泪出,泪尽奈愁何。”
她的歌声和着泪一起出来,可她的泪流尽了,愁还在。
愁比她的命长,比这场江南的雨,还长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汪玉轸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
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,没有等到儿子长大,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。
她等来的,只有一场雨,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,落在吴江的石桥上,落在宜秋小院的瓦砾堆里,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,没有沃土,没有甘泉,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,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。
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,开了五十二年,开得那么用力,那么认真,那么美。
风来了,她弯腰;雨来了,她低头;风雨过后,她又挺直了腰杆,开出花来。
那花不大,不艳,不张扬,可它开了,在江南的烟雨中,幽幽地、淡淡地、倔强地开着。
她在《宜秋小院诗钞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
“歌声和泪出,泪尽奈愁何。”
她问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愁比泪长,雨比命长,她的诗,比愁长,比雨长,比这场下了两千年的江南烟雨,还要长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(第四十三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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