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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 碧梧栖老 孙云凤与玉箫楼(第3页)
她没有哭。
她不能哭。
她是新娘子,哭了不吉利。
可她的心,从那天晚上开始,就裂了一道缝。
那道缝,从她二十岁裂到她五十岁,裂了三十年,再也合不上了。
她在《湘筠馆词》里写过一首《满江红》,题的是“烛溪叔祖《蓬窗听雨图》”
。
那幅图画的是一间破旧的蓬窗,窗外下着雨,窗内一盏孤灯,灯下一个老人,坐着听雨。
她在题词里写道——
“一舸西风,吹暮雨、沙清渚白。
尽吟啸、水云深处,鹭闲鸥逸。
帆挂乡心生远浦,橹摇凉梦依秋荻。
响萧萧、夜半听无眠,愁何极。
渔笛罢,寒潮急。
孤雁唳,空江黑。
正青衫泪湿,红烛光熄。
往事如烟吹不散,此身似叶飘难息。
待重寻、画里旧溪山,云山隔。”
“往事如烟吹不散,此身似叶飘难息”
——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,也是最疼的一句。
她写的不是烛溪叔祖的蓬窗听雨,是她自己。
她的往事,像烟,可那烟吹不散,吹不散是因为它太重了,重得像铅,像铁,像她心头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。
她的身体,像一片落叶,飘来飘去,找不到根,找不到家,找不到那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。
她在词里借别人的画,写自己的命。
她不敢直接写,怕被人看见,怕被人骂,怕被人说她“不守妇道”
。
她只能把自己的命,藏在别人的画里,藏在那些“蓬窗”
“渔笛”
“孤雁”
的意象后面,藏在那些没有人看得懂的隐喻里。
可她知道,那些词,不是写给别人的,是写给自己的。
她把自己写进了画里,写进了雨里,写进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
她在夫家的日子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程庭懋不许她写诗。
他把她的笔藏起来,把她的墨倒掉,把她的纸撕碎。
她写了,他骂;她藏着写,他发现了,连骂带打。
他不是坏人,他只是不懂。
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写诗,不懂她为什么要在灯下坐到深夜,不懂她为什么哭了还要写,写了还要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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