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蕉园旧雨 林以宁与梅雪轩(第6页)
缝很小,只够透一口气。
可那一口气,是活的,是热的,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,唯一能吸到的氧气。
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。
不是散了,是散了。
顾玉蕊死了,柴静仪嫁了,钱凤纶搬了,冯又令病了。
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,一个个地散了,像那场江南的雨,落在湖里,落在山上,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
林以宁一个人,守着她的梅雪轩,守着那卷《凤箫楼词》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她在《忆旧》中写道:“记得当年聚首时,蕉园花满凤箫吹。
而今人散花零落,只有青山似旧时。”
“记得当年聚首时”
——她记得当年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。
“蕉园花满凤箫吹”
——蕉园里花满枝头,凤箫吹奏。
“而今人散花零落”
——现在人散了,花也零落了。
“只有青山似旧时”
——只有青山,还像从前一样。
这首写得太淡了。
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
可你知道,那淡底下,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。
她的浓,不是父亲的那种浓,艳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她的浓,是藏着的,是压在箱底的,是锁在梅雪轩的诗稿底下的。
她不给人看,可她自己看。
看一遍,疼一遍。
疼一遍,再看一遍。
她不是在自虐,她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活着,才能疼;疼着,才能写;写着,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她晚年,是在梅雪轩里度过的。
她一个人,住在杭州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诗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她不再写诗了。
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
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
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她把顾玉书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。
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,锁进了箱子里。
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梅雪轩上,落在西湖的蕉园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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