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蠹窗诗稿 张蘩与燕喜楼(第2页)
虎丘的庙会又热闹了起来,山塘河的画舫又多了起来,阊门的店铺又开张了。
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
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
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。
张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。
她的父亲张曾诒,字某,号某,是康熙年间的秀才,以教书为生。
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张允滋、张蘩姐妹俩,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
张蘩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文,九岁能画。
她的诗写得早,也写得好,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,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看,这是我家采芝写的。
她才十岁。”
客人们读了,啧啧称奇。
有人说:“此女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
有人说:“可惜是个女孩儿,若是个男孩儿,必中进士。”
张父听了,只是笑笑。
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。
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诗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,留下来。
她的童年,是在苏州的山塘河边度过的。
山塘河的水,是绿的,绿得像一块翡翠;山塘河的雨,是细的,细得像一根根银丝,从天上垂下来,垂到河面上,垂到柳枝上,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。
她喜欢山塘河的雨,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,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,滚进河里,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她后来嫁了人,可她的心里,永远住着那个在山塘河边听雨的小女孩。
她在《山塘》中写道:“山塘七里雨如丝,画舫笙歌日暮时。
记得年时曾泊此,绿杨阴里立多时。”
这首写得太淡了。
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
可你多读几遍,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。
那种苦,不是黄连的苦,不是苦瓜的苦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。
她不是不会写浓的,是不敢写。
她怕一写浓了,就收不住了。
怕一收不住,就会哭。
她不能哭。
她是张家的次女,是某家的媳妇,是苏州城里人人称道的“张采芝”
。
她不能哭。
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咽进诗里,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。
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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