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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碧梧秋深 那一场不肯停歇的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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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烟雨葬花魂
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
它落在青石板上,不是砸下来的,是飘下来的;飘到一半,被风一卷,斜了,散了,又聚了,像那些被历史揉碎了的名字,怎么拼也拼不完整。

我在苏州的一条老巷里走着,撑着一柄油纸伞,伞面上印着几枝淡墨色的兰花,雨珠顺着兰花瓣滚下来,滴在我的手背上,凉凉的,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这巷子叫碧梧巷。

巷口有一块石碑,碑上的字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藏着一肚子说不完的话。

我站在这块碑前,把伞收了,让雨落在身上。

衣服湿了,头发湿了,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
我不觉得冷。

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,也许是因为心里有比雨更冷的东西。

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

她的名字叫张玉珍,字蓝生,号青溪女史。

她是“吴中十子”

之一,清乾隆年间苏州最会写词的女人。

可她的名字,被忘在《清诗别裁集》的夹缝里,被忘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的补遗卷中,被忘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
我想找到她住过的那条巷子,找到她弹过琴的那座小楼,找到她写过词的那扇窗。

可我什么也没有找到。
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可房子已经换了;青溪还是那条青溪,可水已经不是从前的颜色了;桥还是那座桥,可桥上的石板已经翻修过无数遍了。

只有雨,还是从前的雨——细细密密的,不肯痛快地下,下得人心都长出了青苔。

我记得她写过一句词:“一树杏花红半落,不知春色在他乡。”

那杏花,红了,又落了;那春色,在他乡,在她到不了的地方。

我站在她曾经站过的青溪边,看着那株老杏树——它还在,枝干虬曲,树皮皴裂,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,在雨中站了一百年,又一百年。

杏花已经开过了,枝头只剩下几片蔫蔫的花瓣,被雨水泡得发白,像褪了色的旧信笺。

我忽然想问她:你的春色,在他乡,可你知道他乡在哪里吗?她不会回答。

她死了。

她的答案,藏在那句词里,藏在那株老杏树的根里,藏在那些永远没有人能读懂的隐喻里。

我沿着青溪走了很久。

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漫不经心地数着念珠。

我想起她少年时的样子——穿着淡青色的衫子,挽着简单的发髻,坐在青溪边的石阶上,把脚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,她缩了一下,又伸进去了。

她对着溪水梳头,把头发梳得黑亮亮的,像一匹缎子。

她不知道,这匹缎子,后来会被岁月剪碎,碎成一片一片的,飘在风里,落在雨里,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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