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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章秋雁楼李佩金与那一行未寄的雁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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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烟雨葬花魂
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
它落在常州毗陵驿的旧码头边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。

那霜不是冬日的霜,是秋日的霜——被西风磨薄了的、被月光冻硬了的、在梧桐叶上凝了又化、化了又凝的霜,像她写在纸上又擦掉的字,擦了又写,写了又擦,擦到纸都破了,写到笔都秃了,可那个字还是没有写出来。

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天走到毗陵驿的。

驿站的旧址早已不在了,只剩下一块石碑,孤零零地立在河岸边,碑上的字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藏着一肚子说不完的话。

河水是绿的,绿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玉,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,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,像一封被揉皱了的、怎么也展不平的信。

我站在碑前,收了伞,让雨落在身上。

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用手指轻轻地、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。

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

她叫李佩金,字纫兰,一字晨兰,号秋雁。

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词人,常州毗陵人,四川布政使李廷芳的女儿,中书舍人何若遗的妻子。

她的词集叫《秋雁词》,她的诗集叫《纫兰诗稿》。

秋雁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

秋是季节,雁是候鸟。

她把自己比作一只秋天的雁,从北飞到南,从南飞到北,飞来飞去,不知道要落在哪里。

可她飞不动了。

她的翅膀被雨打湿了,被风折断了一半。

她只能趴在纸页上,用笔写自己飞不动的一生。

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。

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

河边的柳树老了,树干空了心,可枝条还在发,垂在水面上,被风一吹,蘸着水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画到圈散了,画到水浑了,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,已经烂了,断了,只剩下两个石墩,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,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、崭新的、与她无关的楼。

她出生的时候,苏州下着雨。

那是乾隆年间,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。

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,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,乾隆爷的武功文治达到了顶峰。

江南的繁华,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。

拙政园的亭台楼阁修葺一新,狮子林的假山叠石名动天下,虎丘的庙会人山人海。

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

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

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。

李家是常州的书香门第。

她的父亲李廷芳,字某,号某,是乾隆年间的进士,官至四川布政使。

封疆大吏,权倾一方。

可他死在任上,死在她六岁那年。

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,院子里搭了灵棚,哭声从早到晚,像毗陵驿外的运河水,流不完。

她寡母当家,带着几个孩子,从四川扶柩回乡。

几千里的路,走了一个多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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