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吟香阁 张阿钱与那一轴未展的画(第4页)
她把钱某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画画上。
她画寒梅,画那些“冰姿不怕雪霜侵”
的寒梅。
她的寒梅,越来越淡,越来越瘦,越来越不像梅花,像她这个人——瘦,淡,冷,孤。
她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
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哭。
把哭画成画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她画了一幅《寒梅图》,画了三年。
三年里,她画了撕,撕了画,画了又撕,撕了又画。
她画了无数幅,撕了无数幅,撕到纸屑堆了满地,撕到墨汁溅了满墙,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画不出那枝梅了;她怕画不出那枝梅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。
她画到最后,只剩下几笔枯墨,几根瘦枝,几点淡花。
可就是这几笔,几根,几点,比她从前画的所有梅花,都更让人心疼。
因为她把她的命,画进去了。
她的命,是苦的,是淡的,是瘦的,是冷的。
可她的命,也是倔的,是硬的,是不肯低头的。
她写过一首《寒梅》,诗里有一句:
“冰姿元不染尘埃,冷淡生涯独自开。
莫怪世人轻颜色,此花原是雪中胎。”
冰姿元不染尘埃——她的寒梅,冰姿玉骨,不染尘埃。
冷淡生涯独自开——她这一生,冷淡的,独自的,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。
莫怪世人轻颜色——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。
此花原是雪中胎——这花,是从雪里长出来的。
她写的是寒梅,也是她自己。
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,开在冬天,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。
她不怕世人轻视,不怕世人看不见,不怕世人不懂。
她只需要自己懂。
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寒梅,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,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吟香阁里,一个人,活到了七十岁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扬州的吟香阁上,落在瘦西湖的烟波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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