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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0章 春天不借锣鼓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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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布船的汽笛声消散在江风里时,老弄堂的烟囟正往外冒黑灰。

王阿婆蹲在灶前,火钳夹着半条蓝花襁褓,布料烧到长命百岁的金线时响,火星子溅在她手背,烫出一串红泡。

阿婆,我要我的小被被。

三岁的囡囡扒着门框哭,脸上还沾着早上吃的糖霜。

王阿婆抹了把泪,把最后半片襁褓塞进灶膛:巡捕房说藏来历不明的布要坐牢,等囡囡长大,阿婆再给你绣新的......

火苗舔着梁上的蛛网,忽然地矮了半截。

囡囡的哭声卡住了——她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,摇摇晃晃往弄堂口走,眼睛睁得溜圆,却像看不见人。

王阿婆去拉,手刚碰着她胳膊,就听见奶声奶气的哼唱从孩子喉咙里冒出来:月光光,照织房,阿娘梭子响......

那是苏州织娘哄睡的《归络调》。

王阿婆的手一抖,灶膛里未烧尽的襁褓残片地落下来,在青砖上烧出个焦黑的字。

顾承砚是在染坊看早报时知道这事的。

报纸头版用醒目的黑框圈着禁令:凡私藏无商印、无税章、无年份标识之织物,一律充公,户主拘押。

民俗净化队即日起巡查。

他捏着报纸的指节发白,目光扫过第三版夹缝里的小字——昨夜闸北三户人家孩童集体夜游,口诵怪曲。

少东家,库房的钥匙。

苏若雪捧着铜钥匙串上来,发间的银簪晃了晃,保育社的老织机、染缸,还有阿婆们的花样本......

全送出去。

顾承砚把报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块,织机给戏班搭台,染缸改作茶摊的储水瓮,花样本......他顿了顿,撕成半页,夹在《申报》里随报派送。

苏若雪的手指在钥匙串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在敲织机的梭板:他们要抓的是,我们偏不留实体。

三年前松井烧提花锦,烧的是布;现在他们查私藏,查的是记忆。

顾承砚从袖中摸出那把铜尺,尺面被摩挲得发亮,可记忆要是能被烧尽、被查尽......他把铜尺按在报纸上,压出道笔直的折痕,三年前我在染坊看织工补布,才明白最牢的布不是经线密,是每根线都活在织娘心里。

当天下午,《申报》头版登出顾氏绸庄声明:顾氏自此不收布、不存物、不留痕。

租界特务队队长川岛盯着报纸拍桌子,他手下刚把刑具车推进顾家库房,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木架——连墙角积的布灰都被扫得干干净净。

查!

给我挨家挨户查!

川岛抽出军刀劈在桌上,刀背磕到砚台,墨汁溅在不留痕三个字上,晕开团脏黑。

可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,是城南废弃戏台传来的动静。

苏若雪带着七个盲童,每天午后准时坐在戏台青石板上。

她怀里抱着条粗麻袋,掌心抵着麻袋纹路来回搓,咔嗒咔嗒——像极了织机梭子穿过经线的声响。

盲童们跟着学,有的摸不准节奏,小手指就搭在她手背上,顺着起伏的触感找拍子。

月光光,照织房......苏若雪轻声起调,盲童们跟着哼。

没有丝竹,没有唱腔,只有粗麻袋摩擦的沙沙声,和童声里裹着的温软。

卖鱼的张阿嫂挑着担子路过,脚步慢了半拍。

她盯着戏台方向,右手无意识地动起来——那是从前在织坊学的锁边手,拇指压着食指,一下一下,像在缝看不见的布。

阿嫂,要鲳鱼吗?鱼摊伙计喊她,张阿嫂这才惊觉自己站了足有一刻钟,竹篮里的菜叶子都被手心的汗捂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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