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一章 狂生
一座临河小镇,小河穿流而过,河岸两侧,有柳树一排排,故而得名大柳镇。
大柳镇除去柳树多之外,最出名的便是一道汤。
一道名为春柳汤,这道汤以春天常见的各种野菜和柳树的嫩芽混合,鲜美可口,一直都是这大柳镇的招牌。
当然,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那柳树嫩芽。
只是今早,本地百姓照例要来一碗春柳汤的时候,莫名其妙便有一阵秋风刮过,那柳树上的嫩芽顿时就没了。
食客们哀叹一片,然后便有一些震惊,怎么一瞬间就入秋了,夏孟寅一愣,随即伸手比划着头顶上方三寸,“比这个高一点?”
钟寒江笑意更浓,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叠青竹简,轻轻搁在案上,竹简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,显然是刚誊抄不久——那不是寻常宗门文书用的素纸,而是重云山特制的青冥竹简,以灵泉浸润七日,再由筑基修士亲手削制,一枚便抵得上寻常三张符纸的分量。
他指尖在竹简上轻轻一叩,声音清越如磬:“孟掌律,这是今晨刚送来的三十七桩待决之事。
其中十九桩是各峰递来的弟子名录与功法申领,六桩为外山坊市新设灵药铺的执照核验,四桩为东洲商会联署的《灵脉共护契》修订条目,三桩是北境流民安置点的丹药补给调度,两桩是玄意峰姜渭师姐代呈的‘剑心观想图’拓印申请,还有三桩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孟寅,“是长宁山主方才下山途中,遣人快马加鞭送回的补充梨花钱,附信一封,言明‘前次所携,多有疏漏,恐损贵山清誉,故补二十万枚上品梨花钱,并附灵壤千斤、玉髓原石三块,聊表诚意’。”
孟寅盯着那叠竹简,喉结微动,没说话。
钟寒江却已起身,将一枚温润的白玉腰牌推至他手边——那是周迟离山前亲手所铸,正面刻“重云掌律”
四字,背面则是一柄微缩剑影,剑尖朝下,隐有霜气流转。
他声音低了些:“师兄临行前曾说,山中事,不在多,在稳;不在急,在序。
他把山交给你,不是让你一人扛下所有担子,是信你能教人分担,信你能让这山活起来,而不是只靠你一个人喘着气撑着。”
孟寅低头看着那枚腰牌,指尖抚过冰凉剑痕,忽然想起周迟初登宗主之位那日,在后山断崖边对他讲的话。
那时周迟拎着酒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,他眯着眼笑:“孟寅,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,是活得像个死人。
所以这山,不能是我一个人的山,得是你们的山。
你要是真觉得累,就别硬撑——撑坏了,谁教顾意那疯丫头练剑?谁给小姜渭讲《太初剑经》第三卷的破题之法?谁带那几个傻学生去后山捉萤火虫,顺道教他们认三百种毒草?”
当时孟寅嗤之以鼻,说“又不是养孩子”
,可如今那几个“傻学生”
早已能独当一面:老大陈砚守着药圃三年,把原本只能活三个月的雪魄兰养出了十年寿数;老二柳莺一双巧手,竟能把崩刃的下品飞剑重新锻出剑鸣;最小的阿豆虽才十二岁,却已能在暴雨夜独自巡山三遍,不漏一处阵眼。
他们不喊他“孟掌律”
,只叫“孟先生”
,声音清亮,像山涧初春的溪水。
孟寅深吸一口气,将腰牌翻过来,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细看——剑影之下,竟隐隐浮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,是周迟的笔迹:“剑非独鸣,山非孤峙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完之后,一把抓起那叠竹简,大步走向门外。
钟寒江挑眉跟上:“孟掌律,去哪儿?”
“去学堂。”
孟寅头也不回,“把陈砚、柳莺、阿豆全叫来。
今日起,掌律司增设‘学徒理事’一职,三人轮值,每日申时前,须将三桩要务理出章程,呈于我案前。
若错一处,罚抄《重云山规》十遍;若成三日无误,赏玄意峰新采的‘星霜露’半盏,准许他们自己调兑——听说柳莺琢磨出一种新喝法,加了蜜饯和薄荷叶,酸甜清凉,连姜渭尝了都说好。”
钟寒江怔住:“这……算不算揠苗助长?”
“揠苗?”
孟寅脚步不停,袍角扫过青石阶上未化的残雪,“周迟当年被西颢逼着在剑冢里闭关七日,出来时左手三根指骨全碎,硬是凭着一口剑气吊着命,把《九劫引剑术》前三式默写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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