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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浮槎 一个诗婢的晚明(第4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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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唱的是新词,是新朝的新词,是赞颂新朝的新词。

她听了两句,转身就走。

她不是不想听,是不敢听。

她怕自己听了,会忍不住哭;她怕自己哭了,会被人问;她怕被人问了,会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她不能说“我哭的是明朝”

,因为明朝已经不在了;她不能说“我哭的是秦淮河”

,因为秦淮河还在;她不能说“我哭的是我自己”

,因为她自己还活着。

她只能把眼泪咽回去,咽进肚子里,咽进心里,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诗里。

那天夜里,她在船上写下了这样一首:

“旧苑荒台杨柳新,菱歌清唱不胜春。

只今惟有西江月,曾照吴王宫里人。”

她写的是李白。

李白写的是春秋时的吴王夫差,她写的是明朝的崇祯皇帝。

李白写的是吴王宫里的美人,她写的是自己。

西江月还在,还在照着秦淮河,照着石头城,照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梦。

她没有说破,可她什么都说了。

船到杭州的时候,是秋天。

西湖的水还是从前的水,山还是从前的山,塔还是从前的塔。

可岸上的行人,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。

他们穿着新朝的衣服,梳着新朝的发式,说着新朝的话。

她走在人群中,像一个鬼魂,看得见别人,别人看不见她。

她去了孤山。

孤山上有林和靖的墓,墓前有那株老梅。

梅花还没有开,枝头光秃秃的,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,伸向天空,像是在乞讨什么,又像是在祈求什么。

她站在梅树下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用烧焦的树枝,在纸上写了一首诗:

“林逋墓前梅未开,我来看时只有苔。

苔深不掩孤山骨,犹向春风立几回。”
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了,塞进石缝里。

她不知道谁会看到它,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。

可她不在乎。

她不是写给别人的,是写给林逋的,是写给那些和她一样、在这个世上活着却又像死了一样的魂的。

林逋是宋朝人,可他活着的时候,像唐朝人;他死后,成了所有朝代的人。

她也是。

她是明朝人,可明朝亡了;她是清朝人,可她不愿意做清朝人。

她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,她只属于她自己,只属于她的船,只属于她的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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