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 汪玉轸与宜秋诗钞(第11页)
她只是写,写给自己看,写给金逸看,写给袁枚看,写给那些在黑暗中和她一样挣扎的、不知道名字的人看。
她写过一首《春夜》,被收录在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中: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,才向妆台卸翠翘。
只恐眠迟难早起,明朝记得是花朝。”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”
——她一个人坐在灯前,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。
“才向妆台卸翠翘”
——她终于起身,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。
“只恐眠迟难早起”
——她只担心睡得太迟,明天早上起不来。
“明朝记得是花朝”
——明天记得是花朝节,要早起,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,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。
这是她晚年少有的、带着一丝温暖的诗。
不是因为她不苦了,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苦藏起来,藏得深深的,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。
她要用那一点点的暖,让自己撑过又一个冬天,撑过又一个春天,撑过又一个花朝节。
可她的身体,已经撑不住了。
她的肺病越来越重,咳起来没完没了,咳到脸都紫了,咳到血都出来了。
她的眼睛也花了,看不清针眼,做不了针线了。
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,有的嫁了人,有的出去谋生了。
她一个人,住在那间宜秋小院里,守着那盏灯,守着那卷诗稿。
嘉庆十四年(1809年),汪玉轸在宜秋小院病逝,享年五十二岁。
她死的那天,吴江下着雨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那天的雨,下得很轻,很柔,像一层薄纱,罩住了吴江,罩住了宜秋小院,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。
她的诗稿,被表弟朱春生辑刻成《宜秋小院诗钞》。
他在序言中写道:“汪宜秋女士,才媛也。
家贫运厄,而诗才颖异,超群拔俗。
其诗发自内心,感情真挚,沉重感人,为清乾嘉时期吴江诗坛吹来了阵阵清丽典雅的诗风。
清大家袁枚特让侄女袁淑芳为此书题诗,以彰其才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诗真的传世了。
虽然不多,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,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,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。
九、花落无声
很多年后,有人在吴江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宜秋小院的旧址。
院已经塌了,只剩下一堆瓦砾。
瓦砾上长满了荒草,草比人还高。
只有那株梅花还在,老干虬枝,盘根错节,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
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四溢,飘满了整条小巷。
那是汪玉轸亲手种的梅。
她死后,梅花每年都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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