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钟山秀才姚淑与那一支未曾凋的笔(第3页)
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,那些诗会一直写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可她错了。
明亡之后,倪天章在抗清斗争中殉国。
她失去了丈夫,失去了家,失去了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。
她一个人,带着倪天章的遗稿,带着自己的诗画,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,回到了钟山脚下的老宅里。
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
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,不出门,不见客,不梳妆。
她每天做的事,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,整理自己的画作,在灯下,在雨里,在那些漫长的、没有尽头的夜里。
她把倪天章的遗稿编成《倪子遗稿》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画画上。
她画梅花,画那些“冰姿不怕雪霜侵”
的梅花。
她的梅花,越来越淡,越来越瘦,越来越不像梅花,像她这个人——瘦,淡,冷,孤。
她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
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哭。
把哭画成画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我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。
雨一直没有停,细细密密的,落在院里的荒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。
她磨了一辈子的墨,磨到墨锭都磨光了,磨到砚台都磨穿了,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。
可她还是磨。
不磨,她写不出字;写不出字,她就会疯。
我推开屋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,照在墙上那幅梅花图上。
我走到画前,凑近了看。
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可那几朵梅花还在,在枝头上,在雨里,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,倔强地开着。
花瓣薄得像蝉翼,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。
可它们没有散。
它们在那里,开了三百年,还没有谢。
画的旁边,挂着一支笔。
笔杆是竹子的,已经裂了,笔头的毛也秃了,可它还挂在墙上,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,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,一言不发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,笔杆凉凉的,滑滑的,像她的手指,握在手里,凉得让人心疼。
她就是用这支笔,写下了那些诗,画下了那些梅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