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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筠心阁陈书与那一枝未凋的墨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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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烟雨葬花魂
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
它落在嘉兴秀水的旧城墙边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。

那墨不是松烟的墨,是泪凝的墨——被寡居的岁月磨浓了的、被画梅的笔锋蘸瘦了的、在筠心阁的窗纸上浸了又干、干了又浸的墨,像她当年在灯下画的那一枝墨梅,枝干虬曲,花瓣淡瘦,墨色浓处是夜的黑,淡处是鬓的白,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、藏了一辈子的话。

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秀水河边。

河水是青的,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,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,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,像一封被揉皱了的、怎么也展不平的信。

河岸边的柳树老了,树干空了心,可枝条还在发,垂在水面上,被风一吹,蘸着水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画到圈散了,画到水浑了,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,已经烂了,断了,只剩下两个石墩,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,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、崭新的、与她无关的楼。

我撑着伞,沿着河岸慢慢地走。

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她在灯下铺开宣纸的声音。

她铺了一辈子的宣纸,画了一辈子的墨梅,画到纸都黄了,画到笔都秃了,画到墨都干了,可她还在画。

不画,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。

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

她叫陈书,字南楼,号上元弟子,晚号复庵。

她是清代中叶的女画家、女诗人。

她生于嘉兴秀水,嫁于同邑钱纶光,寡于中年,以画梅闻名于世。

她的儿子钱陈群,官至刑部侍郎,是乾隆朝的名臣。

她的画作被收藏在宫廷之中,被乾隆皇帝御笔题赞。

可她不在乎这些。

她在乎的,只有筠心阁窗前那一枝墨梅,只有那一枝在她笔下开了又谢、谢了又开的、永远不会凋谢的花。

她的诗集叫《复庵诗稿》,她的画稿散落在故宫的库房里,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、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。

她的一生,像她画的墨梅——墨是黑的,花是白的,黑与白之间,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,是她画了四十年的梅,是她等了四十年的、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她出生的时候,嘉兴下着雨。

那是康熙年间,盛世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。

康熙爷平定了三藩,收复了台湾,亲征了准噶尔,江山稳固,百姓安康。

江南的繁华,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。

南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,烟雨楼的檐角又挂上了风铃,放鹤亭的梅花又开了起来。

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

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

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。

陈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。

她的父亲陈尧勋,字某,号某,是康熙年间的秀才,以教书为生。

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陈书是家中长女,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

她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文,九岁能画。

她的画,画得最早,也画得最好,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画作,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看,这是我家南楼画的。

她才十岁。”

客人们看了,啧啧称奇。

有人说:“此女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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